王龍蒙 《飄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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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龍蒙

一九八九年中央戲劇學院學生,「六四」期間在天安門廣場負責外地進京的聯絡和接待,後經台灣流亡海外。現居法國,已婚。

草原的兒子 你不要回來

王龍蒙 帶我們見了很多流亡法國的民運人士。這位充滿戲劇細胞的帥哥,舉手投足都有演員的特質,歲月不饒人,眼角已現深刻滄桑的皺紋。

001-1-e78e8be9be8de89299王龍蒙在法國

他家裏掛著一幅出自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游順釗教授手筆的草書:
「有一天孩子問起你
為什麼今天是假期
六月四日新重九
拜完阿姨拜舅舅」.

談「八九」的當年情。他說:「在廣場時,我和大部分的朋友都不太習慣接受採訪,怕萬一說得不好,給事情添亂,所以都是沈彤、李錄和柴玲,吾爾開西等喜歡出風頭的同學出鏡和接受訪問,我喜歡做實事,我知道事情是做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更不是吹出來的,看看昨天愛吹得人在哪兒? 在幹什麼?

實際上,這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可以觀察得到。不多說話,默默無聞,無私地奉獻自己,流血流汗的人,才是中流砥柱。像老朋友張健,他當年是受教育程度最低的,而且在廣場上是年齡最小的,他每天只是工作,不大愛講話,他反而去保護我們這些大哥哥、大姐姐。『六四之夜』中彈負傷後還留在中國十二年,在艱苦的條件下為中國的民主化而努力著;流亡法國七年來,仍然肩負責任.堅持使命,我每次看到他都覺得有愧。他非常的優秀,像他這樣優秀的青年在中國已經不多見了,是中華民族真正的脊樑。不過,他現在愛講話了,也是鬥爭的需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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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當年在廣場上我們很多的同學朋友曾經高高的舉手宣誓過,發誓要為中國的民主事業奮鬥終生的,可是現在還剩下多少人?我們這個民族太容易遺忘了,也太勢利了,在法國沒低頭的,就剩下這麼幾個人了,我們堅持下來了,沒忘記信念,沒忘記責任,一直堅持到今天。真的是很難啊。很多流亡的同學沒死在廣場,卻在異地發瘋,或病、自殺而死去了。來法的第一年,已經有人死在海港石崖邊,到現在也不知道他是怎樣死的。瘋的人最多,有一個當年絕食團的學生王文,他實在適應不了這艱苦的流亡生活,沒多久就跑回去了;也有一個叫馬前波的人,他在自己背上綁上荊條,跑到中國駐法國大使館門前,跪在那裏請罪,最後中國政府也放他回去了。還有一個是詩人老木,他徹底的瘋了,到現在我們也不知道他的下落。還有很多老知識份子,像王若望、王若水、劉賓雁都客死他鄉。當然,也有人向中共投降了,做中共的間諜,出賣朋友。古人雲,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這世界大了,什麼人都出啊」

「思鄉嗎?想回家嗎?」

他拿出一幅小皮畫來,說:

「這是我父親去年送給我的禮物,畫的是蒙古草原,我的家鄉,我在那兒出生長大,他很想我,我們二十年沒見過面了,他非常希望我能回去看看他,但我回不去,不是因為危險,是因為我必須接受不說話,保持沉默,還要接受寫悔過書的污辱,我無法接受,因為我想說真話,想保存自己一個完美的人格。父親給我捎來的這分小禮品,是珍貴無價的,是父親對兒子的一分思念。我們草原上長大的人,都以自己是草原的兒子為榮,就像藍天以雄鷹為榮一樣。過去,我是沒有資格去想的,但是有一天,我父親在電話裏跟我說:『龍蒙,你是真正的草原之子,是草原上真正的男人』呵呵, 我聽了很高興,他終於理解了我。這是兩個男人之間的對話,是一個男人對另外一個男人最高的評價,他用這一幅皮畫來代表了他對我的感情,贈給了他草原的兒子。他最後在電話裏還叮囑了一句:『他們老想叫你回來,但是你現在不要回來,很危險,是圈套,一旦被捉住我又救不了你 ,在外面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他年紀已經很大了,身體又不好,他說:『我們是男人,不要悲悲戚戚的,我們就在電話裏告別吧!』這番對話,是一九九九年說的,我們怎麼告別呢?他說:『萬一我哪天走了,你也不用太難過,你就當作…,反正你這麼多年沒見過我了,不要太在意。』但是,說實話,我有一個夢想,也是我父親的一個夢想。他說:『如果能在我死之前,咱倆能一起回趟我的家鄉該多好。』我的家鄉是在內蒙草原,他的家鄉是在山西,他說他特別想讓我跟他去一趟他的家鄉。他說:『我給我媽上墳,你給你媽上墳。』這就是我父親對我說過的讓我非常感動的一句話。

家鄉有我母親的墳塋,她的屍骨埋在那裏。北京有很多的墳塋,有許多的同學埋在了那裏,中國有數不清的墳塋 ,有很多的人冤死在那裏……未來在等著我們,我相信,我們有一天是能夠回家的,而且是有尊嚴的回去。今天,在裏面的做裏頭的事,在外面的做外面的事,大家不要放棄信念和理想,這一天遲早會到的,不是還有這麼多優秀的中國人在努力著嗎?

父親對我說:你是草原的兒子
是啊,中國是我的庭院,草原是我的家鄉,雄鷹可以遨翔,百花可以齊放,而我卻不能回家!
我想回到草原,我想回到家鄉!沒有誰有權力可以阻擋我「回家」的步伐……
王龍蒙 八九-六四流亡學生 2008年9月18日於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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