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維邦 《旋風》

cimg0643-e5adabe8b190孫維邦

筆名孫豐。男,一九四三年生於山東省青島市。一九七九年,民主牆運動時期創辦青島民間刊物《海浪花》。 一九八零年,與徐文立、王希哲在北京策劃組黨。一九八一年一月與徐文立、鄭欽華發起「民主建國促進會」;四月被捕,判刑一年,押一年半。漂泊三年多後開了一間小餐館。一九八九年,妻子有孕而沒有參與學潮,卻因為免費供應午餐給參加示威的學生並討論學潮,於六月十日被收容審查,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判刑十二年。一九九九年獲假釋出獄。同年十月,孫維邦到北京探望徐文立家屬時,在徐家中被公安人員帶走傳訊。二零零零年夏,經越南偷渡至法國。現與妻女定居巴黎。


山東硬漢  蹲穿牢底

cimg0655-e5bcb5e581a5e5928ce5adabe7b6ade982a6孫維邦是典型忠實坦誠的山東硬漢,紅臉紅鼻、粗眉細眼、矮小個子,他是無緣無故被捲入六四「旋風」中,「旋風」跟他的筆名孫豐同音。外省口音的「張傑」跟「張健」也差不太遠,會是兩兄弟嗎?

(張健帶我們去找「旋風」,兩人一起合照,像父與子。)
一九七九年,孫維邦扛著大字報和漿糊,坐火車從青島到達北京,一個人直奔西單民主牆張貼他親筆書寫的大字報,他創辦的民刊《海浪花》、親筆書寫的公開信和大字報,影響了很多讀者而備受觸目和受到當局長期監視。當年他辦民刊,又與徐文立、王希哲、王軍濤等討論組黨,才判刑關押一年。為甚麼十年後,卻因八九民運而被判囚十二年?反而張健中彈傷腳後,可慶幸在國內立足十二年免牢獄之災,但原來另有小兄弟張傑無辜被判二十年,實實在在蹲了十二年牢。這命運說明甚麼?

「你在監獄裏關了這麼長,逃出來的經歷又這麼曲折,到底犯了甚麼事?」

「我因為老婆有孕,根本沒有參加『六四』民主運動。但獄中關了有多少人呀!他們住得都比我長,事實上他們所做的可能比我多,我只是寫了點文章,其他真的沒有做過甚麼事。不是抓我的話,我不會偷渡,能逃得到哪裏?我是逃兵。先跑到越南,見到法國大使館,就進去尋求政治庇護。」

「你是山東硬漢,坐穿牢底熬過來的,足足十年,真不容易!」

「我當時病得也挺厲害,心臟病、血壓高。把我押進牢裏,能不能活著出來也是個問題。獄中我很合作,沒被扣分,他們也沒虐打我。九七年曾申請辦理提早假釋出獄,但法院不批准。獄中關押的山東囚犯主要跟八九民運有關,大概三十多人,他們刑期比我長。學生甚麼都不懂呀!監獄的情況實不足為外人道,難以想像,真沒話可說,實在太艱苦,太可怕,太恐怖了。我個人在這次運動沒吃過甚麼苦,他們想打我但沒有下手,監獄裏天天打人,用電棍打,用錐扎人,迫吃屎喝尿,有人得了神經病,我的心臟病也發了好幾次。有個叫張傑的,判二十年,我走了,他還得坐著等。」

cimg0642-e7b485e88789e7a1ace6bca2e5adabe7b6ade982a6孫豐後來記述獄中這幫山東囚犯時,寫了一篇文章叫《張傑》。這股旋風兜兜轉轉的來到法國,竟又跟這廣場的風頭人物張健相遇,還在巴黎問候起這個青島男子來,都旋得暈頭轉向,目瞪口呆。

《張傑》

說到這裏咱得對張傑來個介紹:他是八九年十一月開的庭,可中國共產黨山東省委機關報《大眾日報》十月十八日一版,報導山東省高法駁回XXX對濟南市中法判處他死刑的上訴(國家xx運動的著名運動員,山東體院的,記不住是教員還是學生,因我是少有的笨伯,體育的事一點也不知,陳蘭濤和我說了好幾遍,我還是沒記住),立即執行;也綜合報導了青島審判「反革命暴徒」的形勢,稱:張傑,男,xx歲,無業遊民,家住xx路x號。數罪並罰有期徒刑二十年,合併執行十八年。可這時離開庭還有一個多月呀。更叫人哭笑不得的是,張傑的判決書還就是《大眾日報》的這段報導,就寫著「無業遊民」,說人家遊民,還家住青島市市北區大連路六號,我是真求證不出共產黨那張嘴是橫還是豎?!

這張傑,中學畢業兩年,頭一年考美院,想的挺好,考的相反。今春就去北京參加了電影學院的應試,取得了複試資格,藝術家們的激情,電影學院就用那熱呼呼的懷提前擁了他抱了他算了個半准學員,這一擁抱就鑿實了他牢牢實實的大獄(實坐)十二年。我在二零零一年一月三十日逃到了巴黎,三個月後又從北京逃來一個姓張名健的青年,我們一塊住了四個來月。

他就向我打探:「青島一個英俊青年,細高個、白淨臉,豪邁開放還會出洋相……」

我就說:「張健呀張健,這人海茫茫,如雲如煙,你找一個不認識的青年,如同太平洋裏去尋針,沙堆裏去找一粒米,那不是憑空想蹬天?」

可北京青年忘不了青島青年,人經受了血的洗禮,這友誼就是只認理真??,不問海裏撈針難不難。這張健,有一天突然喊:「想起來了你們青島那青年是電影學院,他穿了件『北影』的文化衫,也不知他死沒死?十來年了連影也不見,我好想他呀,雖是萍水相逢,青島人的誠實、勇敢,我從他身上已全見……」

我骨碌一個翻身,嘗了張健一掌,跟上一拳,他瞪大雙眼。

我就喊:「世界這麼大,人有六十億,能回答你的問題的,這概率至少要用千萬分之一來計算,你說是不是?」

張健又失望地眨了眨眼,頭一點,道出一個「是」,「不錯,是這麼個比例。」

「但是,事情也不能太悲觀,碰巧的事兒叫偶然,說不定千萬人裏的這一個還就在你眼前。」

張健忽地一挺身:「快說,他在哪?」

我才不緊不慢地向他道:「你問的青島青年,他是我的兒,我卻不是他爸,我們的忘年之交可用父子之情來計算。他叫張傑,去預考『北影』,取得複試資格,就留在『北影』跟著人家靜坐,搖旗呐喊,這一留,一喊……可就……」

張健就喊:「咋啦?咋啦?快說,快說,他在哪?」

我說「張傑是反革命暴徒,又犯詐騙案,八九年判刑二十年,執行十八,我逃出中國,在要到巴黎的前二天,躲在法國大使館,聽到了,他剛剛被黨和政府溫暖完,走出了濰坊監獄……與他爹媽團了圓……我是聽了美國之音的廣播。」

張健又喊:「反了革命,那青年那麼慷慨、俐落、幹練,他怎麼會是詐騙犯?不可能!」

我就說:「你們些孩子家??,光有激情,能衝能喊,咱黨咱政府到底有多偉大,多善良,你們就根本不知深術淺??,張傑不是報考了電影學院?你不是說他穿了電影學院文化衫一件,回到青島,他還穿,人民政府就指控他以此冒牌行騙!煽動,製造事端……」

死裏逃生的張健,就愣愣地直翻眼。
……
-引自《博訊》孫豐文集「張傑」

(http://boxun.com/hero/2007/sunfeng/19_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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