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升 《癱瘓》

cimg0425-e9a6ace5beb7e58d87e79a84e8a9a9e88887e795ab馬德升

一九五二年生於北京,詩人、畫家。一九七九年發起前衛的「星星畫展」。在八十年代初,這個運動開啟了中國當代藝術的大門。一九八三年,水墨作品首次在瑞士洛桑的畫廊展出,自此經常參與日本、歐洲、美國的美術館和畫廊展覽。一九八六年定居巴黎,作品被巴黎市政府與博物館收藏,並以中國水墨畫首次得到法國文化部的承認與贊助。前半生在中國因小兒麻痺要用拐杖,後半生在外國因遇到車禍終生要坐輪椅。



(撐著拐杖的馬德升走在遊行隊伍前 )

我為甚麽還活著 大愛了還要大愛

跟馬德升見面後,我們便經常把「神的美意」掛在口邊,行程遇到大大小小的困難阻滯,或訪友遇到老老嫩嫩的熱情款待,也都一律感謝神為我們的安排和祝福。神安排我們在探望林希翎時遇到他,便約定要到他的畫室探訪,王龍蒙又充當導遊,還介紹早他們十年的民主牆和「星星畫展」的背景,以及馬德升遊美時遇上車禍,外籍女友當場死亡,而他變成現在的全癱和只剩雙手可動的遭遇。

(馬德升在北京市政府門前講演)

一九七六年四月,在天安門廣場群眾自發追悼周恩來的運動中,有年輕人在天安門紀念碑座處張貼《人民的悼念》,並在人群中朗誦詩歌。這批熱血的年青藝術家,在一九七九年四月,隨著西單民主牆的大字報爭取言論空間,也要求開拓自由展示作品的藝術天地,一起走上街頭抗爭並發起「星星畫展」運動。

在位於巴黎市一個畫家工作間內,馬德升在輪椅上連做幾個手勢動作,灰白長髮、深邃眼神,透射出傷殘藝術家的冷酷與犀利。

「那時候,我們遊行,太危險了。我們在民主牆演講嘛,開始遊行到六部口,然後新華門,到中南海那邊,就不讓我們過去,在門口堵住了,就拐彎過去,到市政府門前。隊伍所經之處,一開始走到哪兒都是很大幫人,但見警察過來的,嘩的人群就四散了,散開時,挺緊張的,警察走了,嘩的又聚集起來。」

「遊行隊伍後面跟著的人是誰?」

自四九年以來,好像每十年都有這樣一波一波的民主運動衝擊,卻又只是輕輕的吹皺起一池春水,在天安門一帶泛起漣漪,一哄而起,驟然而散的情景,親歷者若不再提起,就會迅即消逝而無影無蹤。

「我未回頭,不敢說也不知道後面是誰。」

馬德升走在前頭,當然不知道,當年的緊隨者,和十年後的追隨者是誰。王龍蒙點出了這一點,說:「當時領頭就這麼幾個人,反正是很有力量的,最重要的是,他有那種往前的精神力量。」

「是怎樣離開中國的?以後有再回去嗎?」

「一九八五年出國。我出國的護照,申請了三年,一直不發,我就天天去排隊,辦證的官員說:『馬同志,你不用排了,上面不批,章是蓋不下的;上面批的話,一蓋章,你就可以走。』我說:『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我是公民,如果我有犯錯的話,你可以抓我,沒有的話,你可以放我走嘛。』結果,輪了三年多才肯發護照給我,當時有很多國家發邀請幫我辦畫展,最後瑞士先請我去了,拿護照時,警察跟我談話,大意是:『你呀,出門,第一不要做損害中國政府的事情;你呢,回來可以,不回來也可以。』我說:『你這麼說是要驅逐我嗎?』他說:『你怎麼理解都可以……』」

「出國之後,到那兒去?」

「瑞士的簽證只可停留六個月,後來朋友幫忙,我拿到法國的簽證,我沒有選擇,就留下來,再也沒有回國了。我去過香港、澳門和台灣,三過家門而不入,像大禹治水時那種情況。」

「我們遇上共產黨的禍水。」王龍蒙說。

「我們是藝術家,沒想到會組織遊行那麼複雜,我們只是想將藝術創作展覽出來,是跟共產黨不一樣的藝術。文革剛完,還擺脫不到那些轟轟烈烈,高大雄偉的宣傳樣板,所以我們辦「星星畫展」,想表達個性。我們只有兩個宗旨:要說真話和表現多樣。政治上有民主牆,藝術上我們就想另外開一道牆,於是到美術學院旁邊弄個展區,展出我們的作品,就這麼的一個意思。於是我們主張不同形式的,各有各做的,生活上每一個人都可以在藝術上做到,像政治也人人都可以為民主做到這一點點,就夠了!大家都奉獻了那麼一點點,多了,這國家就有變,歷史就有變。」

「在藝術層面,當年辦「星星畫展」、發動遊行,到現在轉過頭來看,簡直是小兒科,靠西方口碑推到中國炒熱起來,成為有價的一種炒作。現在大陸搞的藝術畫展,已大大的超前,搞的是可以吃小孩胚胎的,即場拍攝吃胚胎的那種,在西方是可以起訴的,大陸卻無法無天。甚麼都可以存在,拿真槍在展覽上砰的一聲開槍,西方不容許的,大陸卻甚麼都可以,甚麼都有。但是這裏頭缺少了一個重要元素,就是沒有靈魂,沒有思考,即使作品能賣得好,在西方受到吹捧,成為經濟商品,跟市場掛勾,與西方接軌,西方的行為藝術家也接受這套,但當年我們星星畫派,搞創作是沒有想到要賣,寫東西也沒有想要出版,中國文人就是不想出賣靈魂,搞買賣等如將自己降格,我們傳統是這樣的。但到西方不成了,不能不賣,不賣買就不畫,因為沒辦法生活。所以好的一面,可以說跟市場互動;不好的一面,就是要跟著市場走,很多人出賣了自己的靈魂,隨著潮流去畫。」

「我早期的作品,都是跟政治有關,攻擊共產黨的、表現個性的或者刻劃最底層人民生活狀況的都有。八十年代,反資產階級自由化,反精神污染的時期,因為政治收緊,不許辦「星星畫展」,我就改變風格,創作了一大批較抽象的水墨畫。出國之後,遇到車禍,雙手沒有力量,難以控制水墨畫的點化效果,所以轉用油彩畫石頭,可以修改和再塗顏色。我覺得石頭在地球上是最早就有,土地跟石頭,石頭裏含藏生命,地球上所有東西,都可以包含其中,即使打碎了,磨成粉,它還是石頭。石頭的精神,在宇宙發展,在人類世界,在個人生命,都起著很大的作用。」

「車禍以後個人肉體生命面對殘疾無力,在精神層面上,為甚麼還能夠表現到這股頑強的鬥志?轉變的力量從何而來?」

「車禍在美國邁阿密發生,我和女友正在旅遊,她死了,醫院見到一個沒有親友的中國人,不懂英文,便找當地的華人教會,派牧師教友來提供一些照顧。他們經常到醫院探我,當時牧師的一句說話打動了我,他說:『德升呀!你不用想得太多,你出這個事情,一定有上帝的美意。』這句話救了我,裏面有大智慧,是上帝對我的美意。後來我跟朋友們開玩笑,說:『上帝呀,我淪落到天不要我,地也不要我,我只能在人間,繼續鬼混啦!』哈哈!一句話救了我,遇上一個致命車禍,得到一個天賜福份。後來我繼續參加教會的活動,感覺到世間上最需要的是寬容、博愛。沒有這兩種東西,單單有民主、自由都沒用,連西方的民主自由國家都有貪污,也有人做壞事,原因是缺乏寬容、缺乏愛。」

王龍蒙説馬德升也是詩人,請他在畫室即興為我們朗誦詩歌。

世界上,有無數座大門,可沒有一座大門是為了我而建造。風,把我丟在門的海洋裡;門,把眼睛瞇著了一條縫。甚麼,靈,也不是沒有意義的;幕,拉開啦,墓地張著嘴。

…插進了我的胸膛,流出了一股白色的夢,我那玩具般的心臟在刀架上綻放,紅大殿把我的黃色帶走,黑色的屋頂在地平線下沉,我的身體被刺進到一道牆,我的眼睛被射進女人的耳環,一個生命恍惚著,我的靈魂像一堆白色的骨頭,一到山巔就撕碎了我的靈魂,就像白色的雪花飄進了黑色的大海。世界上,有多少座房屋,就有多少座墳墓,我是山墳,一分鐘前,我殺死了我自己。

cimg0448-e9a6ace5beb7e58d87e59ca8e6b395e59c8be795abe5aea4詩人、藝術家,豪放不羈、桀驁不馴。像孫悟空走不出五指山,脫不下金剛圈一樣;他禁足於中國,也離不開輪椅。曾經在天安門遊了一圈,又到了西方取經,他謙卑地說:「我們對不起『六四』受難者和天安門母親!我是支持民主運動的。我相信,每個人都先做好自己身邊的事情,這樣世界才會好起來。《聖經》裏,就只一個字,就是『愛』。」

大愛了還要大愛
-馬德升 2008年9月19日於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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