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倫《回家的困惑》

e68891e8a681e59b9ee5aeb6-8964homecoming1香港的朋友約我以「我要回家」寫篇小文,為他們要出的一個文集。幾次開頭,卻幾次又擱置,日子一天天過去,截稿的日期過去很久,文章依舊沒有寫成。這幾乎是過去寫文章經歷上絕無僅有的。「回家」這如此簡單的題目,成為平生最難寫的一篇東西。

想來,都是因為有太多的感受和困惑。過去二十年的生活幾乎都是圍繞這兩個字展開的,而這樣一篇短文,又如何能表達傳遞清楚?

回家、回故國,那曾經是一個朝思暮想的夢,有幾年,幾乎常常夢見回到北京,看到北京的天空、公共汽車,與舊日的朋友歡聚,在老家與父母團圓,……我 知道那是心中急切的渴望的反應。歲月流逝,夢在一次次醒來後的失落中漸漸淡去。回鄉的夢越來越少,它被強制壓抑到不能成夢的狀況。
可是我清楚,這個夢依然深深地在那裏存活著。

現在,要我攪動這個深藏的夢,描述它,自然是十分困難。更何況,流亡早已將對自由的渴望強固成一種生命的狀態,像空氣一樣不可分離。回家,回甚麼 家?哪裏的家?如果那裏沒有自由,是否是我真正想回歸的家?那個家裏如果山川因污染而失色,人心因腐敗而淪喪,紙醉金迷,氣息腐爛,到處是毒奶粉式的產 品,謊言充斥,強霸橫行,那豈會是讓我驕傲思念的家?答案不言自明。

事實上,那又確確實實就是我生長的家鄉,我夢想回去、卻又不想回去,也回不成的地方。

困惑,深深的交雜愛恨的困惑,早已在心裏盤繞,只不過因這次約稿在意識層面浮起,阻礙著關於回家的文章寫成。這種困惑,也許本身就是流亡的伴生品,所有經歷過流亡的人,被迫去鄉離井的人多少都不能逃脫的感受。
困惑需要得到解脫,途徑在哪裏?想來,只有一種,就是像要讓那個家園的環境污染得到清除一樣恢復社會的正義,讓它充滿溫馨,成為一個自由的家園,人們有自 由離家和返家的權利。這種權利應該成為生命不可或缺的組成。對一個流亡者來講,最敏感這種權利的有無,切膚地感受到它的可貴和必須;而對一個社會來說,這 種權利成為它是否寬容和自由的根本的尺度之一。

由此,要回家的夢想變成要得到回家的權利的夢想。這個夢想的實現,回家才值得,才讓人充滿慰藉,不感缺憾和痛苦,才飾滿繽紛的色彩。

我不知道還能說些甚麼,困惑肯定無法全然消失,回家的路也依舊漫長,但文章則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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