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鈺 《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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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名張裕。一九五二年出生於湖北省武漢市。一九六九年作為「知識青年」下鄉務農。一九七七年畢業於武漢化工學院。一九八一年底到瑞典皇家理工學院留學,一九八七年獲工科博士學位,此後留在瑞典,現在該校任研究員。與八九民運並無直接關係。其父親因參與八九民運被囚,促使他參與海外的人權活動。一九零零年參與創辦《北歐華人》月報,現任《北歐華人通訊》月刊主編,作品以評論和翻譯為主,散見於《民主中國》、《三聯生活週刊》、《開放》、《當代》(臺灣)、《多維週刊》等報刊。二零零五年,他到國內見獨立筆會的會員受到一次幹擾,至二零零七年二月再次回國在北京被拒絕入境,以前去大陸沒碰到過任何麻煩。二零零七年「六四」,他曾就此給胡錦濤寫過一封信。

獨立筆會活動 遭到干擾恐嚇

張鈺到火車站跟我們見面,由於時間趕急,未能安排到他家探訪,他陪著我們在斯德哥爾摩市內觀光,邊行邊談。

「我搞獨立筆會的,親友們都勸我不要搞筆會,今年我退下來了。來了瑞典有二十七年,原先是出來留學,跟政治沒有關係,也沒有打算留下來的,不過搞科研的,在這裏繼續做比較方便才留下來。」

「八九民運時,聽說你爸爸被關進監獄,是甚麼原因?」

「他當時給中央寫信,批評鄧小平,被關了九個月,沒被起訴,獲釋時結論是反革命言論和行動,其實他沒有,只是寫信。關在看守所,監守行為,沒犯刑事,不算拘留,叫收容審查,是文革遺留下來的刑罰,現在廢除了。」

「他出來以後,有沒有勸你不要回去?」

「我八八年回國一趟,然後九二年也曾回去,當時他勸我不回去的,但我覺得回國該不會遇上問題的。直到二零零五年我才遇到事情。那時候我們到上海開會,還有幾個外國作家同來,於是約了幾個獨立筆會的作家一起吃飯。我不知道原來他們受嚴密監視,要是知道就肯定不會找他們麻煩的。結果員警來把他們帶走,又查看一下我的護照,我問他們有甚麼事,他們先是說有人報警指這裏有不正常的活動,我問究竟有甚麼不正常,他們才說這是例行檢查。再一次是到二零零七年二月,獨立筆會在香港開一個會,我開完會準備回去,我太太提早帶著孩子先回去,到我臨走的前一天,她沒跟我直接談,打電話告訴我妹妹,叫我不要回大陸,馬上回瑞典。原來他們可能擔心我在香港組織甚麼活動,以為要來抓我。他們沒有具體的說,後來她才跟說早一年回國也有被問話,沒提到我,說是聊天,但是我想這肯定跟我有關,因為她根本沒作任何事。可想而知,他們找我太太又沒提起我,意思就是暗示叫我最好自己不去,這樣就沒事了。不讓我回去,找理由說是我自己不願意回去,而不是他們不讓我回去,但我倒要看看是不是不讓我回去。我覺得抓我的機會肯定很少。」

「我到現在還是拿著中國護照,一直沒入瑞典籍,那次在邊境,我還跟他們爭吵,因為他們沒道理的。他們可以把我抓起來,但不能不讓我回國。我跟他們在邊境員警站爭論,邊境員警站說不瞭解情況,是上面交帶的,我說他們沒有法律依據,不讓我出國可以理解,但不讓我回國就沒理由,可以說我有危害國家安全的行為嗎?哪條法律不讓我回國的?他們說知道法律有寫的,出入境條例有寫嗎?有哪幾種不讓入境的人?誰說這個中國人嫌疑犯罪,不讓回國的呀?」

「我就給胡錦濤、溫家寶寫信,但沒有任何答覆,也根本不跟我接觸。我回國兩次,到今年二月份,我從香港回來經過北京轉機,我很忙根本沒有計劃要進去大陸,也知道進不去的,所以打算轉機直接回瑞典的。北京轉機時要查護照,一查電腦就有顯示,他們一定要把我送回香港。我說我轉機回瑞典也不幹甚麼事,你根據哪一個條例?他們說從那裏來就送回去。我說你的規定是不是根據中國公民的規定,我的護照是不是有效的,他們說是有效的。我又問為甚麼不能過境,我又不是需要簽證,如果沒有簽證,你可以把我送回去,他說這是登機出口,我說我要到瑞典的登機口,他們卻硬要把我帶到回香港的登記口。這樣對香港政府和航空公司都帶來麻煩,他們還得幫我找一個機位弄回去,他們一定要找個登機的地方弄我出去,但我堅持不走,然後他們把飛機扣住。這次公安態度很不客氣,他向上頭打電話時當著我面說,強行把他弄出去行不行,大概裏面那個說不行吧。後來就跟那班回香港的飛機說你們走吧,因為已耽誤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然後我就笑了,他說你現在樂活了,是嘛?我當然不是,跟你說過應該可以讓我回瑞典去的嘛。第二次讓我上飛機,因為上面同意了,他們把我從員警站一直拖到飛機上面,我還是這麼的不願走,然後他叫航空公司的人來勸我,說我耽誤了這麼多乘客,我說這不是我的責任,我沒有說要坐這班飛機,其實我沒有買這班機的票,只是那班機停,他們就硬把我交給航空公司。我說我沒有想再去香港,怎會是我耽誤,耽誤的是他們公安。我保證要飛回瑞典的,我是要上飛機的,等到那班去瑞典的飛機走了,我才答應飛香港,但那時候,機長不答應,說我不合作,他要為乘客和機組人員負責,誰知道我上機後還會發生甚麼事呀?大概該班飛機又耽誤了半個小時飛走了。然後他們跟我商量下一班機的事,然後下一班機又走了,他們就安排從巴黎轉機,先飛回香港的,然後巴黎轉機。他們問我到巴黎能不能轉機呀,我說要不要簽證不知道,我這中國護照有沒有效,要問他們吧。他們說有效的,但是卻在中國沒效。這可笑嗎?中國護照在中國沒效,在其他地方反而有效。那時我一個人,在香港開會商量四、五月份安排的另一次會議,然後四月我來香港,入境時也不讓我進去。本來香港是可以進的,恐怕是跟奧運有關,就是說已經把黑名單從大陸交給香港了。」

「遭遇這種麻煩,將來有甚麼打算?」

「我的護照到明年二月份到期,我現在必須延期,因為出國旅遊公幹辦理簽證必須半年有效。我得去換護照或者延期,若不讓我延長就繼續跟他們抗議了。我太太也是拿中國護照,當然我們本來是可以申請瑞典護照的,出來這麼多年了,但是我想沒有這個必要,因為我也想要回去,回國權嘛!而且比較荒唐的,尤其是像我這樣的人很少,還拿著中國護照卻不讓回國的。王丹、楊建利,他們原來就是中國政府把他們抓起來之後,然後流放出來的,給他們出境的護照就是不讓他們回去的,他們拿著的中國護照是沒必能回去的。他們的護照全都過期了,沒有護照是很不方便的,特別是住在美國。本來在瑞典像苿莉還可以拿著沒有國籍的護照,相當於難民證,可以出國的,好像有人拿著那個難民護照回過中國,有可能是中國政府沒有注意上面寫的東西,因為用瑞典文寫的。」

「不讓回國的,相信分了幾個等級的甚麼樣的可以回去,或者要趕走。在八九年之後曾經有透露出來的,說當時有四十九個人分成三類,第一類是回去就會抓起來的,第二類是回去後要接受審查的,也多數是不讓回的;第三類是不能回去給遣反的。根據過去這個規定,我可能屬於第三類的。當年是有這份黑名單的,以後就沒有人知道誰是誰不是,要自己回去碰上了才知道是不是在黑名單內。」

「胡溫剛上台時,零三零四抓的人最多,然後就小了。他們現在控制得很嚴密,技術也很高,發一兩篇文章就給你發現,馬上就給你警告,不聽就抓起來。專制就是這樣,專制最嚴時抓得很少,但一開始就抓得很厲害,一下子就把人嚇住了。
現在比以前還嚴重,發不了幾篇文章就把你抓住,文革以後,甚至八九以後,光寫文章是不會,也很少人會給抓起來判刑的,有短期拘留或勞教的,但判刑的則沒有,都只有組織等罪名的,但現在就至少一篇,像叫李長青的,罪狀是發了一篇文章關於登革熱,非政治性,判三年,說發生登革熱,百多人感染,沒有人死亡,但官方後來也說是有的,卻說他是諂造,散佈虛假恐怖訊息。
明年二十周年當然要紀念,除了輿論也做不了其他的事,現在國內確實是有些事很難辦,前一段是跟奧運有關,收緊了,所以要看今年年底到明年年初,因為剛剛又趕上二十周年,明年還遇上很多的,建國六十周年,五四九十周年,西單牆三十周年,中共改革開放也是三十周年,這些明年串起來的,肯定又要收緊。
我不做筆會也是因為拿中國護照能回中國的人很少,我還想在國內做點甚麼事的,現在乾脆甚麼都不能做了。筆會現在只剩下名義,不成組織了。筆會作家在一起,本來就比較鬆散,最多只是吃過飯,現在連這個基本傳統也不讓做,只是一起聊天吃飯,交流一下政治、非政治或文學的意見,現在連圍在一起也不成,怕你搞些甚麼東西,吃飯也不容許,還搞什麼文學。
國內的,不是在國內發表,是在海外發表的,幾篇文章,也一樣抓,胡佳五篇文章加兩個訪問,判三年半。提名了諾貝爾和平獎,能否得很難說。」

中國公民的憲法權利不容剝奪!
-張鈺 2008年9月29日於瑞典斯德哥爾摩

參考文章
中國的網路言論壓制
來源:民主中國
張裕(獨立中文筆會)

中國於1994年加入全球國際互聯網,1995年使互聯網投入商業用途。1996年,中國只有不到十萬互聯網用戶,五萬聯網電腦及一千網站。到11年後的2007年底,這三項都增加了四個數量級,互聯網用戶達2.1億,聯網電腦達7800萬,網站達150萬。

互聯網在中國接入和使用的顯著發展,當然至少在技術上改善了包括言論自由在內的人民生活品質。獨立寫作者,尤其是網路異議人士,原沒多少機會在傳統媒體發表自己的批判觀點,現在能找到多種機會,通過互聯網發表作品,比起那些為言論自由奮鬥多年的前輩,一般面臨少得多的麻煩。

另一方面,中國作為世界上最大的員警國家,從未放鬆員警對網路言論的審查控制,也未減少網路壓制。中國“網警”(網路員警)的正式全名是“國際互聯網安全監察專業員警”,1996年開始在一些可接入互聯網的大城市中組成公安員警的分支。1998年,公安部設立公共資訊網路安全監察局,隨後在全國各級公安部門設立同名分局、處、科。2002年起,網警開始轉為與交警、刑警一樣更獨立的專業警種,設立省大隊、市支隊和縣中隊。中國現有五萬多網警,平均每人負責四千線民,各級網警設立了五百以上網站。

2006年1月1日,深圳推出“虛擬員警”,將網警的卡通形象人格化,一個男警叫“警警”,一個女警叫“察察”。這對可愛的“虛擬員警”不但各有網頁,而且在深圳市的各大網站論壇巡邏,提醒線民注意網上言行,檢查網路言論資訊,並為告發者提供網路報警服務。到今年2月,全國已有150多城市的網警跟進,使五萬以上網站有“虛擬員警”巡邏,並設有 “虛擬警亭” 供網路報警。

中國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作家和新聞工作者監禁國。2004年以來,獨立中文筆會獄中作家委員會記錄了79人的83個案例,不包括西藏的繫獄者、一個月內的短期被拘者和2004年以前的獲釋者。其中39人仍系獄,包括4位以前曾獲釋者;另40人已獲自由。83案中因至少部分涉及網路活動而問罪者61 案,約占四分之三。在僅因網路活動問罪的31人中,因網言被捕者,第一案發生於2000年6月3日,為四川“六四天網”負責人黃琦,而最近為去年底在北京被捕的胡佳;因網言判罪者,第一案發生於2001年4月6日,為河北的郭慶海,而最近為4月初被判刑的胡佳。異議人士被捕數和判罪數的年度記錄最大值,分別是2004年被捕達14人和2003年判罪達19人,此後除2006年判罪數外,統計數目都逐年遞減。這個遞減倒未必顯示網路壓制更少,或言論自由有更多改善的趨勢,相反更是2003年網路大鎮壓的結果,也是近年來的網路審查更有效和壓制更嚴厲的結果。

在中國僅因網言而判罪是2000年底之後的事。當年12月28日  ,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於維護互聯網安全的決定》。這個決定是典型的濫用法律,壓制網路言論自由。例如:
第二條,為了維護國家安全和社會穩定,以下構成犯罪的任何行為,都將根據《刑法》相關條文追究刑事責任:
1)利用互聯網造謠、誹謗,發表或傳播有害資訊,煽動顛覆國家政權,推翻社會主義制度……;
2)通過互聯網盜竊或洩露國家機密、情報或軍事資料;
……

2000年,在這個《決定》被通過之前,包括黃、郭在內有三人僅因網言被捕。2001-2002年,三人都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的罪名被判 5-10年徒刑。自此以來,僅因網言而定罪的28人中,占86%的24位元網路異議人士以此罪名被判2-10年徒刑。這裏顯示了對網言的一個實際限度:以此罪名定罪的最少網文數,為貴州記者李元龍撰寫上貼的《在思想上加入美國國籍》等四篇批判性幽默文字,他在2005-2007年為此服刑兩年。

其他四案所判罪名各不相同:
馬亞蓮——僅因在網路上張貼員警迫害她和其他拆遷戶和上訪者的親身經歷,於2004-2005年以“擾亂社會治安秩序” 罪名被勞教一年半;
李長青——世界報業協會2008年自由金筆獎得主,僅因在博訊新聞網上登出一篇福州市爆發“登革熱”的報導,2個月前才服完以“故意傳播虛假恐怖資訊” 罪名所判的三年徒刑;
師濤——保護記者委員會2005年新聞自由獎和世界報業協會2008年自由金筆獎得主,僅因發給海外中文網站一封中共有關媒體導向的檔摘記電郵,2004年起服以“非法向境外提供國家機密”罪名所判的十年徒刑;
黃金秋——因在網上發表批評文章和組織政黨,2003年起服以“顛覆國家政權” 罪名所判的十二年徒刑(後獲減刑1年10月),為網路異議活動最重懲罰。

中國對網路活動的政府審查和壓制,隨著資訊技術的發展,越來越有效和嚴厲,尤其是隨著雅虎、穀歌、微軟、西科等世界資訊技術巨頭提供越來越多的合作幫助,更強化了中國政府的網路控制。網路異議人士的被捕和判罪,有時還基於互聯網公司所提供的證據,如雅虎幫助中國當局至少監禁了四位異議作家——王小寧(10年)、李志(8年)、薑立軍(4年)、師濤(10年)。

名為“金盾”的公共安全資訊管理和監控網路,是公安部自1998年開發的一個國家綜合專案,於2002年開始部分運行,2004年完全投入使用,其審查系統由國有互聯網伺服器供應商的各省分公司、各企業和團體,以多種形式貫徹實施。從此以後,異議觀點以至敏感新聞幾乎無法躲過審查,而得以在國內網上發表。這樣的資訊如果出現,很快就會被網站管理員刪除,否則相關的論壇或網站就會被關閉,承擔責任者就會受到警告。自2006年以來,沒有一個獨立的政治或社會問題論壇網站能得以存活。另一方面,到中國的海外資訊由以“中國萬裏防火長城”知名的防火牆系統所審查和過濾。該系統以阻止IP位址通過來阻攔其內容,由在中國有限的互聯網門戶通道口的防火牆和代理伺服器組成。當某個特定網站被要求時,它還有選擇性的從事DNS下毒。

中國網警最引人注目的顯現,是他們對網吧的控制,而目前主要在網吧從事網上活動的中國線民多於三分之一(34%)。為了避開網警發現身份,中國許多人通常在那些不需要身份證的網吧內送發政府不能容忍的資訊。可是,自2003年以來,越來越多的地方當局指令網吧,要求其所有上網顧客登記真實身份。 2004年,中國整頓的二十萬網吧中,幾乎有一半因各種原因被取締或關閉,其餘的不得不在其系統中裝設監控軟體,以跟蹤用戶的網上行動,記錄姓名、位址和身份證號,使警方得以進行遠端集中監控網路活動。

自2003/2004年以來,網警已更廣泛地組織起來,發揮更積極的作用,偵查、監視、追蹤並壓制網路異議言論。因此,越來越多的網路異議人士在很早階段就被網警查出身份,而在他們的網言達到逮捕或判罪之前就經常被警告和騷擾。許多異議人士被迫採取自審措施,以避免如警方所警告的最終更重懲罰。其結果就是,網路言論自由在中國已被有效壓制,即使網路異議人士每年逮捕數和定罪數都有逐年減少的趨勢。
(2008年4月19日在巴黎《北京2008奧運會:贏得新聞自由》研討會上的發言) http://boxun.com/hero/200804/zhangyuwenji/1_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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