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興 《無題》

e68891e8a681e59b9ee5aeb6-8964homecoming1我一出生爺爺以我的生辰八字給我算命,說我將來漂洋萬里,遠走他鄉。爸爸說,這是甚麼年代,天方夜譚!當我有點懂事時,爺爺親自對我說起我的命如何如何,媽媽對爺爺說,老爺子不要亂說話,這可是文化大革命,亂說話要惹麻煩的。多年後我爸爸解釋說爺爺年輕時即清末民初之際學了些算命之術,在老家教書課餘給鄰里百姓排憂解難,解放之後就沒有用武之地,所以拿自己的孫子練練手。不想這四十年前算的這一卦後來果然應驗了,如今我不僅是漂洋萬里遠走他鄉,而且是有國難回,有家難歸。

一身去國六千里,萬般無奈二十年。自88年去國離家,一晃20年過去了,多少次夢斷京華煙雨,多少次可憐我萬里歸心對孤枕,十年一劍難歸!有人問,如果你當初知道20年不能回家,你還會不會出來搞民運?到今天我還是回答不了這個問題,離家時豪情萬丈,早被多年的顛沛流離所消磨。如何取捨不由己,如何取捨不由時,隨著時間的推移,更多的是流亡的憂鬱、思鄉的苦澀。

89之後我一直以為很快就可以回到中國,很快就可以回家,所以投筆從戎,全心投入民運,幾乎參與了一系列海外的各種民運活動。

90年一卦把我算到海外的90高齡的爺爺去世了,他一直惦念著我,但堅持說我一時半會回不來了,說這是天命所定,我寄了一張照片,讓家人在他的墳上燒,我又以為我很快就會回到家裏。91年去台灣訪問,93年路過香港,我心裏自我平衡地想:雖沒到家但這也算是回了國,到了中國的土地上了。

差不多從95-96年開始,我逐漸意識到──國是一時半會回不去了,回家只能作為夢想了。

97年姐姐病重,見我一面的願望成了維持她生命的最有效的藥,98年姐姐去世,病房裏放著我的照片。99年我去中國駐荷蘭大使館簽證,在表格的訪問目的一項中我填寫的是「回家」,30分鐘之後護照又被退了回來,問原因,說無可奉告。我懷著僥倖的心到香港去簽,還是填「探親」,當天下午同樣被否決。

第二天我馬上到澳門,在拱北海關邊上遙望著對面的大陸,正值澳門回歸之前,看著來來往往出入關的人群,我沒有闖關的勇氣,因為我知道結果是怎樣的,無限淒涼難自度,北望長安不見家。在海關近處我感極而悲,蕭然淚下,老天可以作證。思鄉之苦是多麼地消磨和打擊我的革命意志呀!

事後我知道當我一入香港,安全局就知道,他們懷疑我要在香港或澳門闖關,當天安全局的人找到我在北京的弟弟,他們問:「你哥哥有甚麼消息?告訴你哥哥,他自己幹的好事他自己知道,他永遠回不了家了!」

我多少次設想過回家的景象,親朋如舊,似曾相識,錯認老街,昔日情人如桃花。那一段時間,回家幾乎成了我近似精神圖騰。朋友笑道,別做夢了,你回北京肯定找不到家,完全變了。

有個留學生不相信我20年沒有回過家,說好像回到了清末,這簡直是一種酷刑。是為理想而犧牲的悲壯,還是發生在現代的笑話,但這就發生在你的身邊。

我貪婪地通過各種方式瞭解家鄉的變化,每次有人從國內回來我都要打聽一下各種資訊,凡有歸國者最是堪羨,我固執地不學外語,怕失去回家的意志。

從2000年開始,兒女成行,不得不被動地落地生根,買房子,做生意,養家糊口成了生活的主旋律,思鄉之情被繁忙代替,歸國之心變得麻木。

好在現代的科技不僅可以讓安全局常年監聽我爸爸家裏的電話,電腦可以知道我到香港,同時,我可以與親朋好友隨時通電話,通過視頻看到老父親,老父親也可以看到我的孩子,我寄去許多照片和錄影光碟盤。相見又似未見,離別好似未別。莫道遊子無孝悌,老父視頻喜見孫。

04年,我清醒地意識到,悠悠萬事最是回家難,我是有家難歸,我必須正視現實!

如今我住在海牙和鹿特丹之間的delft,這是一個古雅幽靜的小城,此為我家,難繫我心,西人多笑我,如癡如啞。

嗚呼,異鄉風雨欺生客,此土非吾土,此家非吾家!斯文非我文,自由非我邑。

20年過去了,回家也許還需要20年。我不得不面對,是自我放逐,是被流放,是代價,是命運,是懲罰,也是煉獄。

卻如今,筆端早無英雄句,無酒澆愁煙半缸,一頁書稿,兩張磁片,舊業未隨征戰完。敢否利劍重磨?再給七千三百日,還是歸家難,咋辦?須煉涅槃。

王國興
08年11月11夜 於 delft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