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淑芳《六四二十周年》

e68891e8a681e59b9ee5aeb6-8964homecoming2我一直很想探訪流亡海外的民運人士。二零零八年九月中出發之前,讀完蘇曉康的《離魂歷劫自序》。很思念《河殤》的作者們,我們對中國無知,拜讀他們文章和紀錄片而得到思想的啟蒙。「六四」後,與他訪談,深深領悟他將要面對流亡者「得了天空,失去了大地」的無根飄泊;數年後,難得與妻兒家庭團聚,竟然遇上車禍,異鄉昏迷七天,妻子失語癱瘓,有如孤魂野鬼,無法頂天立地,挺起胸膛做人,頓時方寸大亂。流亡者遭劫遇難,是上帝的美意,抑或魔鬼的作弄?是承受背負鄉土的原罪,抑或貪享自由氣息的懲罰?

cimg0310讀到蘇曉康寫自己和遠志明在巴黎聖母院一道下跪的那一瞬間,兩人經歷逃亡後的震撼和懺悔。我沒法比較兩人之間在境界、層次上的宵壤之別有多大,但卻留意到他們都遇見了神,亦有所反應,只是追求純潔無暇的人,沒法接受這人間實在太殘酷和不完美,為甚麼逃難者要被打進地獄,繼續遭受慘痛的苦難折磨?天堂、神蹟,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有人低頭默禱,有人堅持詰問。

我們在歐洲探訪了很多不能「回家」的流亡者,他們有信神,亦有信佛;有做傳道人,也有練法輪功。我不如馮愛玲深情,千里迢迢探訪好友,只想搭順風便車遠道同來,本意只是代朱牧師邀約他們寫稿,我旁聽做點文字記錄。沒想到歐遊見聞會這麼奇異,讓我們一同經歷流亡者流離異鄉,也更加相信上天早有安排,深深體會神給我們鋪好道路,讓訪尋之旅緊密扣連行程順暢,我們謙卑無言地逐一傾聽流亡者細訴心聲,他們感恩激動盡情向遠方知音親作見證。

他們為「我要回家」運動所撰寫的文章,篇篇動人,廿年封鎖抑壓的真情實感,真的不忍心再去掀翻歷代歷史傷口的痛處。我作為旁觀者,無法越俎代庖的,只嘗試整理這份採訪筆記,只想留下記錄。訪談和執筆過程中,我常矛盾於自己的身份角色,正如八九六四身歷其中,曾經體力透支,身不由己,憂抑終日,思緒凌亂,意識不清,神魂顛倒。我早已不是特派記者,更加不是白衣天使,對素未謀面的被訪者,我堅持要尊重個人私隱,寧可整篇文稿收起棄用,也絕不敢虛構冒犯,更無意挑起爭辯,觸發舊患傷痛和阻塞溝通認識。整理文字和編寫文集的目的,只是為歷史留下記錄檔案,所以內心經常感到羞慚有愧,自問才疏學淺,對歷史事件掌握有限而經常感到力有不逮,像要搬動千斤沉重包袱始能整頓陳年記憶,還不自量力去推移黃土地上的散亂巨石,僅僅是稍微起步有點動作,才隱隱約約得以窺見過去不完整的,也不好回想的小小片段。

有幸接觸過民運的老、中、青三代人,在法國探訪林希翎和馬德升,想起反右的犧牲者林昭和蘇曉康車禍癱瘓的太太。林希翎把我們看成是天使,馬德升讚美神的大愛,而我則記掛著中國人難完的心願,誰有魄力成就反右、文革、六四博物館?地下民刊《廣場》和人民悼念的詩抄何時才能重見天日?天安門母親怎樣才能走到廣場獻花公祭致悼中華兒女?

cimg1045-e795ab看見「六四」中了三槍仍生還的倖存者張健,竟無怨無恨做了基督教傳道人,而我則重溫天安門廣場的槍林彈雨而仍猶有餘悸;正如跟王超華重逢再見時,也觸發我的創傷後遺而像舊病復發難以釋懷一樣,濺血軀體和失魂落魄肯定已經無法完全康復,活命逃難的流亡者肩負著不能磨滅的責任和使命,必須承受痛楚,克服萬分恐懼,繼續昂首抗命,戰勝腥風血雨。在邵江家裏,看到《北大一九五七》和《Beijing Coma》這兩本書,歷史事件緊扣相連,牢獄無法禁閉人心。在瑞典,茉莉堅持留守,張鈺憤而上書,維權護國,共證流亡。約見作家馬建,著書立說,重組傷痕記憶,筆下擋坦克的白衣愛人,與沈寶珍逃難掉進山坑走投無路時遇見的白衣女郎,同樣代表良知公義,堅貞不移,如幻似影,見證靈光。每個隱藏著的記憶片段,都盛載著生命中難以承受的輕與重,寄托無限追憶、思念、渴求、盼望、祈禱和祝願。

經荷蘭的張英穿針引線,認識王國興,幫我們聯絡上英國的金曉炎和張淑雲,二人不約而同講述回國遭到審查留難的遭遇。與挪威的湯一心和陳震康回國試探相比較,驚鴻一瞥,味如嚼蠟,同樣道出國土失序,道德淪喪,棄嬰被虐、毒奶害兒,趕盡殺絕,驅逐出境的萬般無奈、憂思、可悲和恥辱。還有恐懼再遭迫害憤而逃難輾轉流亡到丹麥的楊光、張國亭和歐宗佑,都是六、七十歲屬於上一代受盡三反五反文革摧殘的,去國後的命運各不相同,但同樣痛恨共產黨。楊光的偏激多疑,張國亭的老淚縱橫,歐宗佑的腦傷閉塞,真心希望佛的慈悲能化解一切仇恨苦難恩怨。

流亡者的哀怨無法與死難者的輓歌同音同調,正如我的文字虛弱無力無法與天安門母親的證詞相比相襯。然而,那年那月,曾經相遇,此時此刻,午夜夢迴,神魂顛倒,痛哭流淚,牽腸掛肚,情意互通,卻是始終如一,血脈相承,不分彼此,沒有界域,大悲同痛。

中國的苦難和傷痛已形成一道感染病菌潰瘍腐爛腫瘤瘡疤,從來未被消毒處理治療切除康復,聲音言語文字無法道盡這層層傷痕累累血跡斑斑淚濕淋淋的歷史傷痛印記。

sfchoi血淚墨迹不乾,天網傳訊不絕,感應共鳴不斷,民主燭光不滅。

八九六四凌晨四時天安門廣場燈滅的一刻,我在廣場。有心人在,一息尚存,只期待著廿周年祭可以重返天安門廣場,陪伴天安門母親點燃起一支支小洋燭,在紀念碑前默默誠心祝禱,為未能回家的流亡者獻上紅玫白花拜祭英烈。

蔡淑芳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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